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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博客存欧美CP,叫阿水
微博@花丛里的一尊大炮

蜗牛、松鼠、梦境和锡兵

“那是一段漫长的时光,你听我讲——

 

  在乡间的一条大道旁,有一幢别墅,带着一个被榛编栅栏围起来的花园。花园整齐而自然,草丛是油绿色的,种着细嫩的雏菊和美艳的郁金香。一只蜗牛住在角落,平静地生活着。有一天它突然精神一震,因为花园的另一头出现了一朵鲜亮的玫瑰。

 

  蜗牛望了玫瑰很久,被爱慕打败了。他决定走近些看看。然后他开始爬,不停地爬。粗糙的泥土在身下摩擦,阳光和风雨交替落在壳上。蜗牛拖着沉重的身体,迟缓而坚决地爬着。他从没觉得花园有这么大。

 

  夏天过去了,秋天也很快就要过去。玫瑰自言自语,‘这里太孤单了,只有我一朵玫瑰。’蜗牛在远处听到了,回答道,‘但你有一个爱慕者。’玫瑰闻言四下张望,什么也没看到。

 

  蜗牛爬啊爬啊,在秋末的凉意里挣扎。在草地泛黄的时候,他终于来到了玫瑰身边。蜗牛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了,但刚想跟玫瑰打招呼,他就被一片玫瑰色包围了----冰凉,柔和的玫瑰色。蜗牛蜷紧身体,意识到:这是花瓣,玫瑰凋谢了。

 

  蜗牛很难过,但说不清哪里难过,只能背着花瓣沉默。即将告别花期的玫瑰仍旧骄傲,顶着破碎的花冠立得笔直。蜗牛在花瓣下偷偷觑了眼,觉得那姿态他可以怀念一整个冬天。然后他挪了很久,从花瓣下走到阳光下,‘你好……’

 

  玫瑰低头看去,‘你的声音很熟悉。’

 

冬天即将来了,花要谢了,蜗牛累了,但有一些美好的事还在发生。”

 

 

 

“故事结束了,Bucky,就是这样。”Steve撕下一张花园图递给身边的孩子,语调很安宁。Bucky接过画,沉默了很久:“……这关于爱吗?”

 

Steve犹豫了,“只有一小部分是爱……”但对方没有深究,只是平静地提出:“那……我们能不能讲自己的故事?”

 

Steve看着他:“我们自己的故事?”

 

Bucky抬起头来,头发垂在颊边,“比如说……我是一只松鼠,你是……一个人?”

 

Steve打量着这个想法怪异的孩子,蓝眼睛里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。他的思绪落在窗外的草地上,树上和小路上。

 

 

 

“风在老柳树间呼啸,听起来像一支歌,这个故事发生在森林边上——

 

  Bucky是只勤劳的松鼠,他有着灰棕色的皮毛和灵巧柔亮的尾巴。他动作很快,聪明机警,既会玩绣球花又能窜上树偷蜂蜜。而且他有一个秘密,他可以跟人类交换能力。比如说……

 

Steve住在临近森林的木屋里,是个很会帮忙做事的小伙子,姑且……让我这么说吧。有一天他扛着猎枪外出,去林子深处探险。走了半天很疲惫,便坐在山毛榉树桩上休息。

 

  秋天来临,榛子树渐渐褪去绿色,树林里也愈发危险了。当Steve听到身后有窸窣响动时,他警觉地端起枪往后一看:有一只小松鼠蹲坐在树桩上,就在他刚刚坐的地方。Steve松了口气,还没回神,松鼠开口说了话:‘你是个好人,Steve。’

  

  Steve吓了一跳,‘你为什么会说话?’

 

  Bucky挠着爪子,‘换来的,我用蜂蜜跟一个男孩儿换的,这是他的声音,虽然只有一天。’

 

  人类感到奇怪,‘换来的?……而且,你为什么认识我?’

 

  松鼠抓了抓脸,尾巴一晃,‘因为人人都说你是好人,好人Steve,眼神敏锐的Steve。’上蹿下跳地说了一会儿,终于到了正题,‘我能跟你换一天吗?一罐蜂蜜,换你的视力。’

 

Steve有些好笑,但出于好奇,他说了‘好’。这句话落地那刻,他眼前一黑。松鼠同样善良,在拿去视力之后,一路‘护送’他回家。在回到熟悉的房间之前,Steve闻到了奇特的、超常诱人的蜂蜜香。他觉得失明一天也不算坏。

 

  然后Bucky和Steve变成了朋友。如果Bucky换来声音,他们就交谈,交换市集和深林的故事。如果Bucky只能做普通的松鼠,他们就安静地作伴。

 

  Steve明白森林附近的生活都孤独,是一片广大的、深绿色的孤独。有一天,他问Bucky:‘你为什么不借我的声音呢?你可以借的,我今天想听人说说话。’Bucky看了看他,作了个点头的姿势,Steve会意地说:‘好’。然后立刻生效了,Steve在小小的身躯里听到自己的声音:‘我要去采坚果,囤冬粮。去远处一个树林,划着木筏和叶桨……’

 

这是Steve近来最开心的一天,他也搞不清原因。他无声地、欢欣地走回家,却被一个消息砸中了胸口。母亲说:我们一家马上就要搬走了,离开这片荒芜的地方。

 

  Steve呆立很久,说不出话。他顿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确不能说话。他走出屋子,跑了很久,但一路上都没有灰棕色的松鼠。林子里一片寂静,他自己的声音也不知去向。他最后的告别是一阵沉默。

 

  凉意侵袭,树叶掉落,然后冬天真的来了。”

 

 

“……故事结束了。”Steve说完的时候,笔也停住了。纸上落着一只眼神明亮的松鼠。但他不确定Bucky想不想要它。

 

Bucky坐在椅子上,腿悬在半空晃,“你喜欢讲冬天的故事,真好……”声音微低,“这次我们都做人吧,有秘密的人,像松鼠那样。”

 

Steve沉思片刻,“秘密”的尾音把他勾了进去。

 

 

 

“在大陆结束,海水开始的地方,有一段故事——

 

  

Bucky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,他在那座建筑洁白、街道整齐的小镇住了近十年,容貌却没有改变。他有一个秘密,他能读人们的梦境,只要他接近,谁的梦都无法隐瞒。祖父告诉他:收集梦境的人,心里的天真消褪得很慢,衰老得也很慢。

 

但祖父是个体弱多病的老头子,瘦小干瘪,行动不便。在跟他同住的十几年里,像是老了三十岁。Bucky一直认真地照顾他,为这个善良、坚强的老头子端茶送水。同时他一直很好奇,自己的前十几年都在做什么,自己的父母在哪里。

 

Bucky很少在祖父睡觉的时候靠近他,以示尊重。但有一天,一个声音吸引了他,那是祖父梦里的声音,‘Bucky……’

 

 青年悄悄地翻身下床,蹑手蹑脚地走向最后一个房间,闭眼进入了梦境。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,之前从未见过。两个男孩携手在枯黄的草地上奔跑,高矮相仿,头发一深一浅。

 

 ‘你又见了些什么梦?还有人梦东方吗?’金发男孩笑着问。‘没有,故事都发生在水泵边上……’另一个无趣地答道,赫然是Bucky更年少时的模样。他们边说边笑,从这头跑到那头。

 

 场景似乎很美好,都关于草地、灌木、花丛和泥泞的街道。直到有一天,一切都变了。天色阴沉,空气闷热潮湿,来来往往的人都变得无精打采……甚至面如死灰。‘是瘟疫,Bucky……’金发男孩把脸埋在膝间,痛苦地说。

 

 从那之后,再无美梦。小小的Bucky走到哪里都能见到可怖的场景,身体发烫、流脓,不时地抽搐,无药可救之后被草草埋葬。过了几个月,医治方法出现了,但已经晚了。

 

Bucky说:‘人人都被现实埋掉了……打垮了。我们没有区别了,你收集回忆,我也只能收集回忆了。’金发男孩说:‘梦境会回来的,Bucky,我们得这么相信。’他说完便走上了街道,带着坚定的神情。

 

Bucky望着他的背影,慢慢明白过来:‘你会变老的,这一下……变得很老很老。’金发男孩路过一户一户人家,已治愈的、未治愈的人们脑海里塞满了回忆。他一点点读着那些悲伤和绝望,一点点把它们装到自己这儿来。

 

后面的场景都很模糊,人来人往,天暗天明。Bucky再次醒来的时候,正躺在病床上。他头昏脑涨,哪里都疼,四肢灌着烫铁。‘我也病了?’

 

‘但你会好的,已经有办法了。’回答他的是个面容苍老的男人,稀疏的金发混着白发。

 

Bucky见到他的样子,胃像被压碎了,‘你都完成了?……大家都好吗?’对方一笑:‘大家都好,正在慢慢康复。’

 

病床上的男孩大口呼吸着,他不想表现得太痛苦,给自己的朋友增加负担,‘那,你还好吗……Steve?’

 

 

 

卧室门外的青年被最后一个词震醒,站在原地许久没动。

 

这个Bucky的确是自己……十几年前回忆尚存的自己。而Steve……Steve是卧室里面那位老者的名字。

 

他想起‘祖父’的话:收集梦境的人不会老,吞食回忆的人才会。

 

梦就这样结束了,老了的人已经老了。”

 

 

 

“这便是结局了,Bucky。这就是结局……”Steve这次没有动笔,静静地盯着画纸。而Bucky盯着他的鼻尖,过了很久才懂,“……如果是你,真的会去‘吃掉’那些回忆吗?也会‘吃掉’我的吗?”

 

这问倒了Steve,“我不知道……也许吧。这只是个故事。”

 

Bucky眨了眨眼睛,“但这不公平,你总把牺牲、难过的角色留给自己…………”Steve一笑,难以解释不想伤害他的心情。

 

男孩兀自又编了一个,有参考地编了一个。

 

 

 

“Steve是个锡兵,Bucky也是个锡兵。他们从同一条锡汤匙中来,一模一样,还很新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,Bucky少了左臂。在造他的时候锡不够用了,所以他只能做一个独臂的士兵。

 

 他们两个一直都待在主人的架子上,跟大部头书为伴。有时候小主人回来,带着玩具塔和吊桥。他把Bucky和Steve放到上面,假装他们正在站岗或战斗,还总是跟爸妈嚷嚷:‘我想要个号角,我的锡兵们没有号角!’

 

Bucky他们没有号角,但有佩剑——模子里自带的、拙劣的佩剑——而且有时候很有用。比如那天,喝醉的主人走进书房,暴躁地一顿乱砸。书架倾斜过来,Bucky和Steve都掉了下来。失重的感觉非常吓人。幸好落地那刻,他们两个一起佩剑钉在了地毯上,安然无恙。

 

 主人根本没有收拾的意思,两个小小的锡兵被遗弃在角落。女仆来打扫的时候发现了他们,她问一个男仆,‘这是书房里的吗?’男仆看了看,觉得他们的姿势很可笑,‘肯定不是。’于是Bucky和Steve被她带走了,送给她的小儿子。

 

 第二任小主人贫穷落魄,没有塔和吊桥,也没有号角,但每天都仔细擦拭锡兵们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Bucky问Steve,‘虽然这个男孩儿很善良,但我们不能放过逃走的机会,对不对?’Steve说:‘对。’

  

 家中扫除的时候,锡兵们求到处乱窜的老鼠带他们出去。老鼠们答应了,但他们很粗鲁,出门的时候撞到了墙角,Steve被磕掉了一条腿。于是在自由之前,他们都成了残缺不全的士兵。

 

 少腿比少胳膊更艰难,Bucky便担任起了照顾人的角色。他们随着纸船流浪,求流浪猫驮一阵,但大多数时候,只能直挺挺地倒在地上,像两块僵硬的铁。

 

Bucky问Steve:我们会锈掉或者死掉吗?Steve一腿立在地上,身体靠着铁皮垃圾桶:不会。

 

 这答案也许跟‘死掉’的定义有关……因为不久,他们就跟第一任小主人不期而遇了。他长高了一些,眼神却依然天真,‘这是我的锡兵。’然后他们,为自由付出代价的士兵们,命运回到了起点。

 

 小主人厌倦了锡兵,要把他们做成别的东西。所以事情变成了这样……

 

  

Bucky和Steve并排站着,坚硬僵直地一如曾经。热浪滚滚袭来,他们开始流汗,关节慢慢松软。Bucky第一次感受到手臂和腿能弯曲,他呼唤自己的朋友:‘Steve,Steve……我们也许要变成鼻烟盒了……不过这样,我们也没有分开对不对?’

 

Steve肯定地说:‘是的,我们握个手吧,兄弟。我觉得我可以握手了。’但很可惜,他在Bucky左边,即便软化了,他们也无法完成握手。

 

 

 最后他们变成了一个号角。”

 

 

 

“这是故事的结局,Steve。”Bucky说完便不动了,微卷的黑发挡住了侧脸。他知道时间差不多了,Steve不能在医院待得太晚。这便是今天的结局。

 

“结束了?”

 

Steve把锡兵画摊在桌上,说:“很棒的故事,不过……是的,我明天再来陪你。”

 

“等等……Steve,我得告诉你。”Bucky抓着他不放,“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,世上的事只有两种,回忆和故事……”

 

Steve温和地说:“那我们一起有很多回忆,和很多故事。”

 

Bucky望着他,第一百遍认真地问:“我的病能治好吗?”

 

“能,就像故事里那样。”Steve的蓝眼睛里漾着波纹,“至于握手……锡兵们不能,但我们能。”他伸出宽厚的手掌,期待这位低沉内敛的小病人能接受。

 

 

男孩信任地、颇为庄重地捏住了那只手。

 

 

在Steve走之后,Bucky收起花园、松鼠和锡兵的画纸,夹在书里垫到枕下。

 

然后他像之前无数次那样,躺着数关灯倒计时,想象融锡的热气阵阵扑来。他是独臂的士兵,即将完成新生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 

 

 

F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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