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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盾冬】在那儿,不在那儿 【短完】

* 送给所有“曾对好朋友心动”的你【what

* 结局并不好


他望着窗外,心里念着州北的风景,偶尔又浮现不可及远方。不毛之地,广阔的绿原,高大的棕榈树,欧洲白蜡树木林,星罗棋布的村庄,千仞峡谷和连绵不断的山坡……布鲁克林的星空,片刻转瞬即逝的永恒……

 

或一朵初春的紫罗兰。


 

*

 

我的人生有三段艰难时期,每一段都与巴基•巴恩斯有关。请原谅我用这样的句子开头。

 

 

小时候我住在默特尔街上,父母经营一家照片冲印店。这条街上挤着几排三户式公寓楼,松散地布着零售店、自助洗衣店和热狗摊。旧报纸一箱两块钱,自行车一辆十八元。我都买不起,所以娱乐有限。

 

我喜欢站在楼顶张望,姿势颇有些豪气:吵闹的飞机从高空掠过,轰隆隆的机动车在下面飞驰,来往行人神情各异;这些似乎就是整个人生。

  

我显然错了。

 

“罗杰斯!”这声音响起来就意味着战斗。我转身挥起拳头,还来不及露出凶狠的表情就“啊——”地跳了起来。地上有只白猫,而且靠得很近,它那些神秘的、痒痒的毛好像能蹭到我身上。

 

我像老鼠一样蹿向楼梯,把忙着大笑的男孩儿们抛在脑后。他们争着抱猫,又追了上来。我拼劲向下跑,宽大的鞋子跟不上脚,“别过来!”

 

前个礼拜被我打了脸的胖子,跑得直喘气,“你站住!”我对他松动的门牙感到抱歉,但是:“不!”踏上地面后,我逃命般狂奔。

 

就在七岁的史蒂夫•罗杰斯找到一条脱身的小路时,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往后一扯……这是个终生难忘的时刻——摔倒在地,被两只毛茸茸的尖爪扑住前胸,跟一只活猫对视。

 

我躺在地上,背脊一阵颤抖,觉得快死了。然后抓我的那个人俯身下来,笑着看我:“真的这么怕?”他有双明亮的眼睛,两颗细白的虎牙。

 

我的神情比挨打更倔强,“把她抱走。”那人有点抱歉,双手搂起猫,“对不起,你看起来的确怕极了。”

 

我隐约觉得道理不该这么说,盯着他看了半天,“你跑得挺快的,以前没人追得上。”他比我高半个头,扬着一张附近邻里都没见过的生面孔,“巴基,叫我巴基。”

 

我镇定地拧着脸,不想表现出受宠若惊。巴基身后的男孩们看着我,而我一本正经地说:“史蒂夫……”那猫突然动了动腿,我膝盖一抖,“……罗杰斯。”

 

这就是初遇。

 

后来我的境遇并没有改变:时常被打,时常被吓,时常因为午餐奇怪的三明治被嘲笑。有一次我被骗去一间空仓库,他们关上大门口,还推了废桌椅过来抵着。那个昏暗的铁皮盒子骇人极了,我好不容易才爬到高处,开窗翻了出来。还有一次,我擤鼻涕的时候被泼了一身凉水。

 

巴恩斯不常出现,他不玩爆竹,也不去追逐女孩,不加入“戏弄罗杰斯”的游戏。有一次我们在街上遇见,他穿着学生的短灰袜,和大人们站在一起。那时候我们都小,天很蓝,房门很高,街道也很宽。我站在远处看巴恩斯,莫名其妙地想到云。

 

那年秋天的某个早晨,我的刺猬死了。棕乎乎的一大团,躺在纸盒子里一动不动。别人说刺猬死的时候会口吐白沫,我翻来翻去也没看到。我们没有花园,所以父亲把它埋在市政种的树下。“它叫什么来着?”父亲问我。

 

那晚上天很黑,风嗖嗖地钻进窗户,我躺在床上睡不着。想到夏日时光,想到修剪纸盒时脏兮兮的小刀,想到曾经活着的刺猬……“我没给它起名。”我这样回答。这答案让人难受,像自己的指尖、肚子或是背上哪块地方在慢慢死掉。

 

我从被子里钻出来,踩着拖鞋往外走。楼梯笼着阴影,客厅漆黑一片。我快步跑了出去,像地上有手要抓我的脚。

 

室外的景象也不温馨,但我幸运地遇到了另一个夜游者——高个子巴基。他穿着睡衣,模样跟我一样可笑。我们爬到一辆汽车上,四条腿垂在那儿晃来晃去。

 

“我没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……他们只说,你能不屈不挠地打一下午架,或者跑上五公里。”巴基咧嘴笑着。奇怪的是我不觉得他在嘲笑我。“六公里。”我纠正,“有时候我真的不想打架……”

 

巴基哈哈大笑,然后打了个哈欠,“六公里……六公里,我们可以从海面跑到海底。”

 

我一直记得这句话:从海面跑到海底。

 

然后我问他:“那六十公里我们能跑到哪里?”巴基歪着头,“离开布鲁克林,去纽约另一头?”

 

这答案一瞬间震撼了我,但下一秒便不惊奇了,“那六百公里呢?”我显得急切。他抓了抓头发,“可能能离开美国。”

 

左右的路灯都照过来,我们身侧落着四个影子。我盯着其中一个出了神,“六千公里……巴基,六千公里会有多长?”黑发男孩儿沉默片刻,抬手指着遥不可及的远处,“到那里。”

 

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眼神被吸进夜空。那时候太小了,脑子和灵魂都不够用。那夜的星辰只留下瞬间的、庞大的、来不及回应的印象。

 

之后的日子,我经常跟巴恩斯在一起。我们举着树枝敲别人的车门,也偷偷骑大人的自行车。虽然我还是那个“百无一用的罗杰斯”,但并不太寂寞。

 

有一天晚上我们又从家里溜出来,巴基教我用腿倒挂在树上。附近还有人醒着,低低地放着音乐,一首接一首呜咽似的歌。我倒吊在那儿,从树叶缝隙中看夜空。天很黑的时候,天空看起来很近,就像星星都缀在树里。

 

记忆从这刻开始加速,时间走进了一条踉踉跄跄的倾斜天沟。我搬了家,换了学校,跟巴基分开。我花了很久才明白,曾经脑中的大房子,只是间破落又悲哀的小屋子。像所有童年一样,我和巴基的这段时光像一片广阔的雾霭——模模糊糊,被抛去了远方。

 

 

生活中,或是整个宇宙中的任一细微构想,有没有原因和目的?比如说上天安排了一次相遇,就同时安排了若干分离、若干擦身、若干不可挽回的分离。无论你走到哪里,无论你心怀哪个神灵,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,你只能由它来临。

 

 

我二十多岁的时候不再矮小受欺,但日子过得并不算好。

 

水族馆的工作挺繁琐,我每天穿着红色制服站在商店里卖金鱼和小水母。三班岗轮番换,收摊之后拎着水桶清扫走道,下班之后缩进小公寓等天黑。

 

光顾商店的孩子们是唯一的慰藉,其他人大概是这副模样:房东老太太热爱电视剧,催租的时候总抄起扫帚猛敲天花板;同事们年轻却俗辣,面容尽显得岁月无情。

 

有时候我会在深夜独自醒来,既胃痛,又失眠;一边惦记着胃痛,一边惦记着失眠。几秒钟感到绝望,几秒钟感到麻木。那感觉很多人都懂——安静而持久的,跟自己空洞对话的时光。

 

挨忍了几年独居生活,有个人突然来了。他背着单肩包路过,瞥见了刚下班的我:“史蒂夫?”我抬起头看了好久,他跟我差不多高,深棕色的头发软软地蜷曲着,穿得像个英俊的码头工人。我的心口突突跳,“巴基•巴恩斯?”

 

他一手挥散十数年时光,揽过我的肩膀说:“一个老——朋友。”陈言套语,我却受用。

 

 

我们去喝了两轮酒。巴基同时在餐厅和琴行打工。他开玩笑说两个老板按照法律定义都是二百五,烦心事在脑子里扎来扎去,想投河跳海。我咧着嘴,“相信我,水里的烦心事也不少。”他默认般举杯和我的杯子相碰。啤酒里的冰块溶出一团团泡沫,在吵闹的人声中兀自沸腾。

 

临走时,巴基弯着眼角看着我:“你变了很多。”我侧过脸去说:“你一如既往。”分开那刻夜已深了,酒精的热度维持着体温。但这不是全部,我感觉到了一些别的。

 

相识过的人都不会分开,片刻相撞的心灵都能互相留下印记。可能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上帝,在无数微小的不幸和忍耐中酝酿出了一个相遇。

 

 

巴基搬到了附近,所以那个冬天我们经常见面。这段日子想起来就好笑,因为我们都不太走运

 

巴基帮出游的邻居看狗,结果自己发了一身疹子,在去医院的路上还张牙舞爪:“为什么突然过敏……啊嗤,我以前不过敏。”

 

他还替琴行经理去临城跑腿,回来的时候说:“第一晚钱包就被偷了,你能相信吗?我回旅馆一摸口袋发现什么都没了。”我知道那个钱包他用了很久,大概里面有什么照片和存根。他笑着:“早知道那天晚饭就该吃好点,何必省那点钱。”

 

而我,我的热水器三天两头就坏,时不时洗到一半就冷得浑身发抖。冻出一身地动山摇的感冒还不能请假换班。

 

我的病半好,房东又病了。无亲无故的老太太倒在床上,不折腾到半夜三更就不放我睡觉。有那么几天,我一上巴士就晕车,直到换好工作服才扶着墙往水桶里吐。

 

“人人都倒霉过,巴基。”我这样说,“别太当回事就好了。”我是真心的,他也是真心的:“说得对。”

 

 

后来我们有过一段同租的时间——尽管说是“艰难时期”,但这是段好时光。我们在琴行附近找了间公寓。

 

 

“任何朋友,一旦住在一起就会反目成仇。”巴基煞有介事地点着头,旧行李箱歪靠在墙上。我正在搬家具,“可你现在打不过我。”他一拳砸了过来。我抱着沙发想笑不敢笑,怕闪着腰岔了气。

 

我们第一天就差点反目成仇——巴基拎了个水桶,东捡西捡收脏衣服去洗衣房,结果出了问题。“你的衣服掉色,史蒂夫!”“不掉色,我保证。”“真的掉色。”“我没有红衣服。”他甩着染红的衣服拧来拧去,我伸手去扯,争来争去像试图把对方勒死。后来勘察了半天,发现是桶掉色。

 

巴基把白衬衫往地上一扔:“下次你去洗。”我把白衬衫捡起来:“好。”

 

 

几天后,我从工作的地方顺来一袋金鱼,养在曾装咖啡豆的瓶子里。巴基不以为然:“又活不长。”我一笑:“你知道吗,我最喜欢小孩子站在水柜前问‘它们能活多久’。我会说‘不久,但你可以在夜晚装一碗水去照天空,投在水里的星星会游成一条新金鱼’。”巴基露出一副不愿理我的样子。但没多久金鱼都翻起了肚皮,巴基盯着瓶子说:“看来你的星星都回天上了。”我觉得他比我难过。

 

后来一段时间我们跟一只灰野猫作伴,我给了它起了名字:尾巴。它被领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了。

 

没什么事能够分担生活的忧虑,宠物、朋友、亲人、爱情都不是解药。我还是会胃痛,偶尔失眠,担心贫穷担心未来。巴基想回学校读书,辞了餐厅的工作,焦心起来就蓄胡子。

 

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们聊过很多事,我基本都记得。比如我告诉他我很想当个警察,什么类型都好,他说他也想过;比如有一次在海边,我们讨论曾经;比如我们聊过家庭。

 

再比如巴基告诉我有个姑娘以前跟他关系不错,跟男朋友吵架就躲到他那儿去。有一次她男朋友喝醉了酒,还找上门跟巴基打了一架。然后事情就变了,她男朋友不喜欢巴基,死心塌地的姑娘就渐渐疏远他。然后她不接电话,也不来往,他们都在对方生活中消失了。

 

巴基坐在桌边说:“最终都会走的。我现在越来越安宁了,什么事都好,一起头我就开始想它要结束。”我在房间另一头沉默,眼睛盯着蚀了粉的墙皮。他继续说:“不是悲观,你懂吗?这让人觉得一切都宝贵。”我说懂。

 

人和人之间的理解非常有限,我想我跟巴基这样已经够了。

 

 

 

*

 

 

最后那几行字写得非常快——史蒂夫•罗杰斯在写“在对方生活中消失了”的时候胸口窜过一阵酸楚,到了“宝贵”那儿,手已经开始发抖了。好不容易挨到了最后,“已经够了”匆匆落下。他放下笔,缓缓地推开椅子,遥望着自己的作品。

 

史蒂夫计划得很好,第一部分讲小时候,第二部分讲二十五六岁的日子,第三段就写最近。可是现在他写不下去了。

 

指派他这项任务的是个棕发女人,精明轻快的英伦口音:“你需要一些美好的回忆,好好想一想,详细一些。我会给你很多时间。”

 

美好的回忆……他静静地坐在那儿,整个世界似乎在微微震荡。工整挺拔的字在纸面上散落开来,缝隙里挤着其他难言的心事。它们不能被写下来,却明亮得像昨天。

 

 

史蒂夫的确和巴基去过海边,在一个早春的星期日。

 

远处自行车轱辘不停转动,金属细伶伶的吱呀声颇有节奏。风好像从脚下卷了起来,明快咸新的气息绕着嘴唇和鼻尖。巴基的软皮胶底鞋踏在水泥地上,发出粗糙的摩擦声。史蒂夫便跟着他走,走走跑跑。没一会儿,衬衫袖子和头发里就充斥着海味。

 

“你搬走后不久,我也搬走了。”巴基手收在裤袋里,“你家的房子之后的住客……不太有趣。他家的儿子卖姜汁汽水赚零用钱。”史蒂夫半低着头,“中学时我回去过,街道没怎么变。”

 

巴基勾起嘴角,“中学……我偶尔会想到小不点史蒂夫,好奇他到底怎么样了。”史蒂夫投去注视,“现在失望吗?”棕发青年侧脸一笑,没有回答。

 

当一个人在你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时候,你就会体会到一些别的。就像这刻巴基转过头,碎发贴在额上,露出笑容。史蒂夫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,被感染了喜悦。这情绪饱满而隐秘,只用一秒就穿过长长的灰色走廊,成为寡淡人生中唯一的真实。

 

那感觉太过丰盈,对比之下“有一次在海边”的句子苦涩极了。

 

 

而“聊过家庭”也不是撒谎。那是另一片影子,远离海和风,属于一辆行驶在晨曦中的巴士。史蒂夫把头发修短了,巴基却留着半长发,并排坐在摇晃的车尾。

 

“你那同事叫什么?又忘了……”巴基打了个哈欠,眼角低低耷下。史蒂夫重复着:“雷拉,是黎巴嫩人。大腿骨折。”棕发青年点点头。史蒂夫看着他涣散的样子忍不住笑,“待会到了医院你还是别说话了。”而巴基从帽檐下探出眼神,两片蓝绿色一眨一眨,“我记住了,雷拉。”

 

空荡的车厢里只有四人,车头坐着一对情侣。途中经过一座高架飞机坪,像桥一样凌在半空。正巧有飞机正在降落,气流和引擎的声音在头顶震耳欲聋。女孩惊呼一声,男孩把她揽入怀中。甜蜜的空气膨胀了一瞬。

 

“我大概两年多没恋爱了。”巴基又打了个哈欠。史蒂夫盘算了一下自己清白的历史,没有开口。巴士又驶过住宅区,一长条白栏红花蜿蜒向前。史蒂夫的眼神落在窗外,随着路面飞驰,“等我想要个家的时候,可能会试着恋爱……”

 

他们都想不通为什么谈论这个会显得尴尬。就像手上紧攥着被风扯满的帆篷,害怕它前进的方向。

 

医院不是个好地方,精贵冷漠的白色在眼前铺陈开来,病痛和苦难好像无形就传达了。在他们推开病房门前,正有几辆轮椅被往外推,病人们神色黯淡贫瘠。史蒂夫心头一缩,不知怎么开起了玩笑:“大概到了这种时候……谁都会‘想要个家’了。”

 

他们站了几秒没动,房门慢慢在眼前合上。可能有什么力量在缓缓升腾,在心肺里翻滚,在人和人之间牵起吞噬酸楚的璀璨河流。巴基平淡极了认真极了,伸手握住史蒂夫的肩膀,“无论什么时候,史蒂夫……我会陪你到最后。”需要辨别的话都不是真心。真心从来都可以直接感觉到,有瓦解一切的单纯。

 

  

陪你到最后。

 

史蒂夫从回忆中被惊醒,他皱眉看着那张纸,眼前仍是巴基的脸。接下来要写的那部分很难,太难了。他的手又开始抖了。

 

在美好的过去中沉浸过久的心脏此时猛烈地跳动着——他想到了几天前的早晨,微风拂面,街上照例堵着车,地铁一样很拥挤。这世界地面和地底的脉搏安然有力地收放,就像一场醒不来的大梦。

 

史蒂夫接到一通电话,而电话的开场白明确极了:“你是史蒂夫•罗杰斯,巴基•巴恩斯的朋友吗?”

 

  

 

*

 

我清楚今天的目的是讲讲巴基•巴恩斯,而不是我的人生。

 

巴基•巴恩斯是个勇敢坦荡的好人。之前的“艰难时期”都是他陪我渡过的,他总是引领别人走在光明的道路上。但我的幸运,别人的幸运,都已经结束了。

 

我们合租两年后又分开,各自换了工作和住处。我时常听到巴基的消息,但有些消息不在我期待之列——那天早上的经历并不愉快,我在一辆汽油味很重的轿车里穿过大半个城市,只为了修电脑。秋日天气干燥低沉,背脊和脖子上闷着薄汗。

 

有一个陌生电话突然打了进来:“史蒂夫•罗杰斯?”中年男子,语调世故。我以为又关于车险:“我现在有点忙,下午打给你!谢谢提醒!”

 

“你是史蒂夫•罗杰斯,巴基•巴恩斯的朋友吗?”他毫不动摇。

 

我手一停人一愣,“我是。”

 

他是这么说的:“我们有些事得跟你商量。”我知道有事儿不对劲,多半不太好。

 

他语气专业地向我描述了一场交通事故:昨天深夜在95号公路北向南方向某一路段,大概是从纽约到华盛顿的路上,驾凯美瑞的年轻司机怀疑自己错过了高速出口,违规高速掉头;后面一辆西耶那避让不及,两车一起撞出金属护栏,其中西耶那侧翻在地;两位驾驶员重伤,三位乘客一死两伤。

  

我没有在电话里听广播的经验,“这整件事跟我的关联是……?”

 

那头传来迅速翻动纸页的声音,然后男人说:“今早宣布死亡的乘客恐怕是您的朋友。”

 

我握着手机灵魂飘到了空中,“你先等等……”

 

“我们昨夜就联系了家人,今天开始筹备葬礼,他父亲坚持要通知并邀请你,先生。”对方对接下来的谈话全面戒备,语速飞快地告诉了我医院地址和另一位负责人的联系方式。我没在听,只全身麻木地站在原地:“好。”

 

世界经历一秒黑暗,凝聚了迄今我们所拥有的一切,然后明晃晃的光线哗地重新铺开,让人无处可逃。

  

 

我用了很久才重新感知到东西,摸索着坐到驾驶座上。那刻后视镜里的史蒂夫•罗杰斯双唇顽固坚定,透着一股嘲笑人的气息,像是处于某种临界电位。一部分自己根本不相信,另一部分已经在痛哭了。

 

我最好的朋友的消息,经由一个陌生人转达:头部受到猛烈撞击,颅骨骨折,脑干严重受损,抢救无效宣布死亡。

 

这个判决你们都知道。

 

  

*

 

“你们”的字眼孤零零地立在最后一行,黝黑幽深,提醒着史蒂夫写字的目的——雪白平整的稿纸收在黑色皮夹里,贴着桌子的封皮上印着字:悼词。

   

“你需要一些美好的回忆,好好想一想,详细一些。我会给你很多时间。”打电话来的是流程负责人,“到时候你可以说得多些,毕竟你是他最好的朋友。”

  

那时候,史蒂夫在电话这头想了好久,心中的痛楚和欣慰折腰相拥。他觉得“最好的朋友”并不够。

 

“脑干严重受损”那话是一个男医生告诉他的,“就像从高空坠下,后脑着地,撞得厉害了,当然……没能挺过去。”他的口气就像安慰一个丧子、不懂科学的老头。史蒂夫摸着鼻子:“……车里其他人都没什么大事?”

 

开西耶那车的是巴基的朋友,瘦削的单亲妈妈。另一位后座乘客是她的女儿。医生谨慎地摇摇头,“司机有待观察……不过那个小姑娘还不错,侧翻的是巴恩斯先生那头,而且车子甩出十几米的时候她被人抱在怀里。”

 

史蒂夫抬起头来,“巴基?”对方耸动着肩膀,“他大概是想护着点小孩。翻的其实是他自己那边,但的确有点用,否则情况很难说。”他似乎觉得这评价不高,措辞片刻,“这很不容易……巴恩斯先生跟她非亲非故。”谨慎地停顿,“那毕竟……是生命最后一刻。”

 

“有点用”已经够了。史蒂夫遥望着一排排病房大门,露出平静的神情。他想起之前跟巴基一起来医院的日子,地点不同,场景却那么相似。轮椅和病床移来移去,焦急或淡漠的面孔。

 

史蒂夫迈着迟疑的步子来到女孩儿的病房外,玻璃内的世界一片精密肃穆。小姑娘的黑发陷在枕头里,安宁地打着卷。小小的身体被棉布和面绒裹得严严实实,柔弱而温暖。

 

她一定能活下来这个消息重要极了。史蒂夫的眼睛慢慢地眨着,觉得海水拍在背上化成了安宁的露水。他可以体会到,就像自己曾经历——为了幼小孱弱的生命,比平时更果敢,陡升强烈而近于壮烈的勇气。

 

  

*

 

 

跟前两段时光相比,第三段“艰难时期”十分短暂,只从消息来临那天,维持到眼下这刻。但它如此真实。我开始了解悲恸的每一个层次,每一种样子。

 

当明白“巴基•巴恩斯再也不在这世上”之后,万事万物好像都微微更残酷了一点。并不灰暗,并不凶恶,只是正好的、小小一点。

 

偶尔我非常难受。一拳挤在肚子上,胃被碾碎了;心很痛,胸口像要塌陷下去——巴基的号码还存在手机里,而它再也不属于我的朋友了;拨过去的所有电话都徘徊在这个世界里,接不通他的声音。我梦见那只猫,梦见金鱼,梦见公寓,然后被惶惶惊醒,睡眼里笼罩着悲伤的迷雾;然后才渐渐回神想起来,时过境迁。

 

但大多时候我只沉默地生活,等着薄雾逐渐散去。故事延续得长了,意外总会发生,也总能止落平息。

 

巴恩斯夫妇时隔多年再次见到我,已经联想不起当年的小个子了。“小时候你们就是好朋友。”他们简短地握了握我的手。但巴基在我心中的形象一直很鲜活,既不属于童年,也不属于任何其他时期。

 

在重新遇到巴基之前,我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:生的心,跟另一颗心一起跳动。若你试过,就明白它的宝贵。

 

我相信巴基跟我都曾有过灰暗的时刻,觉得糟糕的人生就是结局,是出路;但这些年来我们都没有变得面目全非,依然相信真相、爱和光明这样的字眼。心灵互惠是最好的陪伴,是一个人能给另一个人的最好的勇气。

 

每个人都经历过巨大的幸福,巨大的失丧。生活的河流卷着我们向前,有时候景象丰饶,有时候单调残破、不堪入目。希望是最卑微而坚强的力量。就像现在这刻,我愿意承担所有美丽的过去和未知的将来;巴基不曾离开,那股生命仍然在日益延续,甚至日益宽广。

 

巴基•巴恩斯今年二十八岁,我明年二十八岁。然后我就不再比他年轻了。

 

他热爱这个世界,一生短暂却始终是个忠诚的好人,我想不出更为英雄的活法。他曾把我心中最美好的地方点亮,我不会让它熄灭。

 

愿他安宁,更重要的是,愿其他人好。

 

 

 

*

 

过去不仅仅是一个瞬间,它其实根本不会离开原来的地方。上一秒写下的字,十年前认识的人,都静静地待在属于他们的地方。时间只是一片雾气,用于开垦标量所有人的生命。

 

眼前的纸页看起来完整而宁寂,似乎再也不能添改。而史蒂夫瘫痪着坐了许久,突然想改一个主意。

 

他拨通了负责人电话,“你好,我是史蒂夫•罗杰斯。后天我到不了,有些别的事。”应答的女人惊讶地一顿,“比葬礼更重要?悼词写好了吗?”

 

金发男人细细地吸了口气,“不会比葬礼重要,但非去不可。”然后他轻手按下结束键,所有言语默尔而息。

 

最终他合上夹子伸手一推。

 

 

 

*

 

人聚集的地方都充满故事,就像一节车厢。

 

对座的小伙子看起来只有十几岁,心事深重的黑眼睛垂在那儿,在嗡嗡人声中忧忧愁愁地读起一本书来。他边上的老女人裹着呢子围巾,手里握着草本茶。

 

而史蒂夫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朝列车行进的方向。他的眼神落在很远的地方,像一个神思丰满的深沉人物,不需陪伴。

 

曾经某个秋天的早晨,水果的酸香混着早餐的甜酱味散在房间里。“你老了会秃……一定会。”巴基拨弄着史蒂夫头顶的发根,笑得眯起眼。毛发甚密的金发男人盘腿坐在地上,一颗一颗剥葡萄,“老了再说。”

 

巴基放开手,坐到他身边,“说老就老,你别想太美了。”史蒂夫的肩膀颤了颤,“我并没有。”他面前的玻璃碗高高堆着绿晶晶的水果,“吃吗?”

 

“好在老了也能剥葡萄。”巴基摇摇头。史蒂夫低着头,“将这一生过到老也不容易,你别不珍惜。”对方侧眼看看他,眼里温暖,“没有不珍惜……我只是在想,史蒂夫扛不动鱼缸卖不动水母的时候该怎么办。老巴基也没力气了。”

 

你可以拿个碗,去夜空下兜星星。史蒂夫瞥瞥他,心里笑起来。年轻人谈老去就像在构思一部温馨而愉悦的史诗,一秒窥见石下的水流,一秒踏进了满是灰尘的世界边缘。不懂老去和死亡不是一种“可能”。

 

    

史蒂夫•罗杰斯一样是个忠诚的好人,他不对人生感到后悔。但这刻他有一些念头。

 

有没有别的“可能”,有没有一种异世的神奇,能教他们在另一个时空相遇?

 

破碎的一片时间,荒凉的世界角落;某种职业,某个国度;在平凡的废墟中屹立,或做一个巨人;各持一份胜败兴衰都不可料的人生;在那儿,或另一个地方;只要彼此都有灵魂,有一颗心。

 

把未尽的遗憾,未说的话,没能得到的幸福,没能走出的脚步都了却。然后他们从头来过。

 

或许有。

 

 

周围人翻动报纸,撕开包装袋的声音窸窸窣窣。车厢轻晃前行,在午后阳光中渐渐驶向黑暗。那是它的终点,不可抗拒的轨道。

 

遭遇不幸的人身上并没有鲜明的创痕,谁也不知道他们心中的瘀伤在左还是右。就像默然不动的史蒂夫,静静地咀嚼这件事:葬礼正在进行;一个他爱的人已经离开,不会再回来。

 

他望着窗外,心里念着州北的风景,偶尔又浮现不可及远方。不毛之地,广阔的绿原,高大的棕榈树,欧洲白蜡树木林,星罗棋布的村庄,千仞峡谷和连绵不断的山坡……布鲁克林的星空,片刻转瞬即逝的永恒……

 

或一朵初春的紫罗兰。

 

 

 

  

 

END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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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留白A bit 转载了此文字
  2. 咩啊mieA bit 转载了此文字
    当你老了,总会记起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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